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欧阳应霁：生活高潮所在

文/MUJI  摄影/周耀恩

 

半饱，就可以永远保持一种不止追求美满的欲望；  

半饱，就可以修练一种自主控制的健康平衡的法术。  

——欧阳应霁《半饱》  

“家是心之所安”

 

 ——家是心之所安，安了心就更有灵性，更有了弹性，更可以尝试各种新鲜有趣的事。四海为家只是一种经过的暂时状态，心，早有所属。

 

在Home系列以前，我们或者捧一本厚重的设计专业书想美化自己的生活却无从消化，或者在别人的小情小调中感受到生活细节之美却无从参照。在《设计私生活》、《回家真好》、《两个人住》之后，有一个人来到你的生活，像一位久违的旧朋友，告诉你“家原来可以这样”，只要心之所安，无处不可为家。

 “家”是欧阳应霁创作中不可分离的一个中心。年少气盛时，坚信“家门以外才叫做真实”，便开始了家在背包里的日常生活，爱上了满世界的寻常浪荡。但慢慢，他清楚理想中所谓温暖舒适的家是“可以收放自如，可以带着上路”，四海可以为家，一室灯光一碗热汤也是家。

不是笔墨写意，欧阳应霁对家可以有着细腻而跳脱的理解，与他自小生成在一个健康乐观向上的家庭有关。父亲欧阳乃沾是香港知名画家，母亲是报社编辑，欧阳应霁自小便生活在天然的书卷气息中。父母虽然从事文艺工作，但在当时只是属于一般的工薪阶层，经济条件并不好，但一家几口却生活得知足乐观，以丰富的精神食粮为乐。受父母生活观念的影响，从那时起，欧阳应霁便已知晓“做人要有所追求，绝不是金钱名利的追求，而是生活品质、文化素养的追求，快乐也不在于有豪宅、华服、美食，而是真正认识了解自己，有目标有方向也有能力去实践自己的理想”。

外祖父母是旅居印尼的华侨，年轻时辗转过很多地方，带回了各地不同的饮食习惯和丰富的品味，也引进欧阳应霁后来对美食的兴趣和研究。而那些各国的见闻流传到年少时的他心中，就成了一段段对上一代人以及香港之外的传奇式想像。在这样的家庭氛围里长大，一方面给他想像的空间，逃离现有的固定环境，另一方面令他明白很多事情必须经过自己争取才会拥有。这种平衡正是家人所赋予的。

父亲虽然是画家，却从不强迫他继承衣钵。自小父母就给予他开阔的空间去选择自己的喜好。但欧阳应霁却是在耳濡目染下，自觉地对图像和文字产生了强烈的兴趣，于是动起笔来创作漫画，小学时的作品便已在《新晚报》发表。父亲为了打好他的基础，每年暑假都指定额外的家庭作业，要他坚持练毛笔大字，做读书笔记。

欧阳应霁与父亲的关系亦师亦友，彼此靠一个眼神一个手势便可以沟通，但他对父亲的感情同样经历过反叛、逃避、省悟、亲近的阶段。父亲也曾因为他做错事，气得在痛打他之后又抱着他痛哭。但欧阳应霁庆幸父亲这种既严厉又自由的教育方式，令他及早懂得为人父母的艰辛与责任，同时也确实了自己对家的这份责任与感情。“随着时间，彼此的关系会越来越亲近。”

继前年与父亲同游中国西北之后，今年欧阳应霁再次与父亲共同展开意大利之旅。父与子，彼此共有爱好，又各自有着独立的思考和表达方式。父亲虽年届七旬，但创作的热情和认真程度丝毫不减。在意大利，欧阳应霁去看米兰家具展，有自己的工作，父亲则一个人到街头画大量的速写，准备足够的素材以便回去再创作。欧阳应霁感动于父亲对创作过程的享受，这也是他理想中的创作状态，是过程的享受，而不是结果荣誉的获得。

家对他有多重要？他说无论离港前最后一个电话还是回来后第一个电话，都是打回家里，为了让家人放心。同时也因为家里人了解他是一个对自己负责的人，可以处理好自己的一切，自然令家人懂得摆放自己的位置，哪怕他一年当中有四分之一的时间不在香港，家人也不会产生太多牵挂。就算是一直有病痛的母亲，也表现得乐观积极，十分支持他的工作。而他也是在家人的这份乐观中，更懂得亲情与生命的要义。

可能正是这份大开大阖的视野，他和相恋十多年的女友商定将来可能不会生养小孩。两人都喜欢四处游荡生活方式固然与此有关，他也更希望可以争取多些机会以一个教师的身份与年青的创作者多交流经验。近几年他在汕头大学、香港理工大学都开设了讲座，这对他来说就是很好的老师兼家长的身份。

 

欧阳应霁Tips：

家人在自己心中的位置，往往是靠细节体现。愿不愿意将很细微的生活经验与家人分享，也是能否加深彼此感情的关键。

“设计更厉害的自己”

——我只希望争取不要活在别人的指点与期许当中，找点时间和机会去真正认识了解身边人与物背后的大小故事，学懂尊重和欣赏蕴含其中的创意，尝试在这个物欲社会中，在拜物恋物之余，寻找人的弹性和可能性。

 

对自我的不断寻找、澄清、确认，始终贯穿在欧阳应霁创作和生活中，无论是早期的漫画创作，后来关于生活美学的文本书写，或是出外旅行，饮食创意，都体现着他所坚持的理念——“在一堆堆精彩绝伦的设计物的团团围困当中，清楚明白如何设计更厉害的自己”。

在父母的潜移默化下爱上漫画创作，并且有父亲做榜样，欧阳应霁从一开始就对自己的创作有着独立的主见和较高的要求。从十几岁起，他的漫画创作就不是遵循一般传统的大众化创作，而是带有几分实验性的剑走偏锋。一直到二十出头，他都将漫画和文字创作当作是一种训练和积累。这段漫长的基础时期，是一种非常紧张的状态，事事都非常投入、认真，也十分渴望得到别人的认同。回望起来，他觉得那一阶段的辛苦付出是值得的，如果没有那时的拼搏，就根本不可能有现在的得心应手。“没有人从来懒洋洋，就可以享受真正的休闲。”

到大一时，他已在《香港商报》拥有一个每日的漫画专栏。正式接触到对他影响颇大的欧洲漫画，则是大一自助到欧洲的那次旅游。他形容那种感觉像是发现了一个新世界，无论是内容还是各种各样的处理手法，都完全开创了他的阅读和想像空间。回来时自然行李超重。而当时与他同去的初恋情人，回来却分手了。“分手的原因很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对漫画的热情比对她来得高。在旅行中，根本没有好好照顾她，一直在书店埋头看漫画。”

欧阳应霁与漫画的关系，不在于是一个爱好者或创作者，他是骨子里热爱这种表达方式的。在第一次到欧洲以前，有一个人对他的影响十分深远，那便是桑贝。他后来写过《中了桑贝的毒》，但他最初看到桑贝的漫画时只有12岁，那时便明白原来漫画可以这么知识分子，他也不知怎么就很容易融入到桑贝那种小资产阶级的气氛里。但欧阳应霁早期的漫画创作系列，如《我的天》、《爱到死》、《小明》等并不是那种很小资的作品，也不追求精致唯美，他用简单的线条、达练的文字来透出世情、疏解人生困惑。

继漫画创作后，欧阳应霁先后从事过电台DJ、流行歌手形象设计、唱片封套以及广告创作总监等工作。因为一直对建筑和家居设计有浓烈的兴趣，并且渐渐有所研究，所以后来他在香港《明报》和台湾《一周》刊开设的“设计私生活”和“回家真好”专栏便慢慢成为他创作上的一个转折点。很多国内读者对欧阳应霁熟悉并喜欢，就是从去年出版的这一套Home系列开始。

欧阳应霁形容漫画始终是自己心中一个不舍得放下的情结。所以在年末，他打算推出新的漫画系列，人物的造型风格上会有所改变，讲故事的方式保持一贯在同时尽量再倾向写实一些。他希望可以用更简单和直接的方法，达成与读者的沟通。因为多年来的创作经验告诉他，“一个创作者只有当他的作品所传达出来的信息与读者的理解达成一个完整有效的沟通，他的创作才能真正具有价值。真正的创作，不是孤芳自赏，需要关心和了解读者，给读者多一些思考和参与的空间。”这种关怀照顾读者的创作理念，也是他的Home系列广受欢迎的原因之一。

国内很多媒体将欧阳应霁的Home系列归入小资读品一类，但其实他的作品并不是停留在物质表面之上的浮光掠影，因为“自小生活在一个中下阶层的家庭里，没有财产的积累，那种很小市民的生活方式，令我的作品不会很抽离和理想化，而是回到很基本的层面，去反映一种很实在的生活。”生活是琐碎而真实的，而写作对于他来说，就是对自我的挖掘，解决自己的问题，将点滴的生活经验渗透在写作的主题里。所以在他的书中，你看到的不是单纯的物件和旅行的路线，而是生活的意趣、智慧和美学。

譬如他写奈良美智，你会看到他就是那个“愿意在玩具世界里永不长大永不能长大的自己”。写调羹是设计师Jasper向来追求的设计境界，因为调羹“没有攻击心、杀伤力，取、予、施、受”。写无印良品，他就怀念起“过去那些平凡细碎的追求良品，享受无印的寻常日子”。写一件简单的白T恤，就可以看见他对简约生活态度的执着和情结。

欧阳应霁的写作是可以称为“欧阳体”的，几乎不可被模仿。因为很难再找到这样一个人，同时涉猎设计、美食、漫画、地理几个领域，又拥有一套既个人化又专业的独特审美体系，并且有一支传神直抵人心的笔。台湾作家韩良露形容他的书，“年轻人看到的是他眼下热闹极了的人间花鸟，好多奇人奇物，有一点年纪的人就会看到他心中安静下来的世态山水。”

但欧阳应霁说到自己的写作，却有种被意外宠爱的惊喜。他说从来不刻意营造风格，所写皆是有感而发，只是力求自然，让读者阅读起来感觉舒服。同时很在意细节的处理，对写作的要求一直坚持文字的准确精到，内容上的新鲜感，不在旧话题上兜圈和重复。“关于设计的文章写法可以很专业。但是如果术语只是为了表现学识，那我已过了这个阶段。我不想将写作当作很职业化的工具，而更愿意享受写作的乐趣。对读者对象的方向考虑得更多的也是普通大众。”

九月底，欧阳应霁在台湾推出了《回家真好》的第二版。年末，将在内地推出《放大意大利》和《半饱》两本新书。前者会延缓《设计私生活》的风格，呈现一幅幅意大利设计界的精彩速写，涉及的领域包括家具、产品、时装、音乐、电影、杂志、玩具、旅行、美食等等。封面设计上将呈现意大利的缤纷热闹，与先前几本走沉静气质路线的封面有很清楚的区隔。在《半饱》中，他将创意舞台搬到了厨房，带着“不停止对于完美的追求”的“生活高潮理念”，以反传统的 32 道料理，告诉人们怎样既能坚持节食，又不必放弃美味；对事对物应该可以永远有期待，始终有余裕再容纳其它美好事物。

写作如此受欢迎，问他是否会考虑写小说时，他坦然一乐，说自己不会这么贪心，未来三年，还是先写好生活系列，画好漫画更重要。他说人还是要尽量平衡，走得稳而不保守，但自己有时却很冲动，所以需要更严格的规范。而让他感到幸福的是，身边有很多朋友，包括经纪人、合作者的支持和帮助，让他体会到创作不是一个人的孤独游戏之余，更令他的创作更有方向，作品出来的效果也更完整、立体。

欧阳应霁Tips：

一个创作者在初期不被读者接受的时候，如果只是一味埋怨，不如去尝试在自己可以接受的范围内调校到一种有效方法。当你被大众接受，就可以争取多一些空间与弹性，再尝试新的创作。这样总比一开始就很实验而将大众拒之门外要好。

 

“离开之后，到达之前”

——“酒醉舞罢，夜正年轻，似乎没有人愿意离开，然而我们都知道我们毕竟要离开，离开家离开所恋所爱离开因循守旧离开自发为是，离开之后到达之前，当中最珍惜的是流动的跌宕过程。”

自从大一自助到欧洲旅游，欧阳应霁对旅行的热情自此一发不可收拾。旅行对他而言，不是一次简单的位移过境，而是对生活的另一种品味，同时也是他创作的源泉。“人一定要像水一样，不断地流动。无论是去家外面的7-11便利店也好，还是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只有人的思维流动起来，用新的角度新的观点感受生活，那旅行才具有意义。而新经验的获得，主动权永远在于自己。”而他的创作，往往是旅行的经验和回忆的整理，“回忆再回忆再整理的过程”。

除了像朝圣一样每年必去的意大利米兰家具展和法国安古兰漫画展，印度和中国内地是他每年都想去的地方。印度吸引他的是古老而多元化的文化，其中印象最深刻的是现时欧美游客最热衷的另类天堂果阿。而近年因为加深与国内创作人的合作，欧阳应霁游历过北京、上海、新疆、南京、苏杭等地，越来越被各地不同的风景和城市文化所吸引，令他有兴趣去往更多没到过的城市。当中最喜欢的是北京，因为它的大气和历史感，同时他相信北京的新旧对比在接下来的几年会更加有趣。而更深的理由是北京朋友的豪爽直接，令他很乐意多些与他们分享生活和创作的经验。

周游过不少国家，让他在没去过的版图中选，最想去的是冰岛，南美的古巴、巴西、阿根廷和智利，因为这些都是能够给他提供很多想像空间的国家。如果有一张机票给他，无论是哪里，他都会愿意去。但是再深层地想，他说自己从来是颇有纪律性的人，不会很戏剧化地做出决定，一走了之。因为“一方面给自己很大的自由，没有过多条框性规范。但同时明白自由不是无限度的放纵，很多事情需要经过精心计算和计划，才能做到最好。不然的话，一切会很徒劳。像旅行，我会很在意做好出发前的准备，无论是文字资料或行动上的准备。”

聪明如欧阳应霁，那旅行一定不会无功而返的事。他在《放大意大利》书中说，“这个最终可能认识到的意大利，并不是遥远的异国，而是一个不断追求澄清的自己。”这或许可以说明旅行对他的意义，在流动中进一步挖掘自己、面对自己。“其实很多东西一直都在你身边，如果不清楚认识了解自己的话，去哪里都是徒劳。如果不将自己公开，经不起自己的质询和周围人的挑战，一味收起自己的话，去哪里都只是一种经过。”

相对于外面的世界，从小生于斯长于斯的香港，让他越来越觉得“香港是我家”。他说和香港的感情关系很复杂，因为有着很深的情意结，很爱它，同时对它又有一百个不满意的理由，以致他时常会想自己身为一个香港人，应如何为它做些事情，如何体现香港的精神。爱香港不是一句口号，而是无论任何年龄背景的人，都有资格有责任去为它付出。他说自己所能做的，也许只是从很生活的角度，去表达对香港的感情和看法。他接下来一个大的创作题目便是与香港的食物有关，内地版本和台湾版本可能同时在明年四月推出。

香港最具特色的地方，欧阳应霁首推他工作室所在的中环。“中环是一个浓缩的香港。山势是它的地理特色。一面它有最高档最商业的SOHO写字楼，最放纵最有夜生活的兰桂芳，另一面又有最生活最中下阶层的街坊店铺。无论历史、现在或将来，横切面纵向剖面也好，中环都很立体地体现香港华洋杂处的特色。” 

说罢香港，他略有所思地谈到接下可能会开始一个新的工作计划，他需要在两三个月内作出决定，而决定的结果可能会改变他生活方式，影响创作的结构和规模。于是他便每天写10个要做和不要做的理由。听上去很神秘，打听之下得知这是一个类似行政管理的角色。长期做惯自由创作者的他，于是考虑自己是否能胜任一个团队领袖的工作。这种新的改变，令他在将来的工作中是否能继续享乐呢？暂时他还带着疑问。但是他知道，当认定一件事有存在的意义，就努力去达到。曾经笑言很怕开会，但在决定之后不会成为任何阻力。

“人总是一个一个阶段变化。关闭一些门，才能开另一些门。好与坏都只是未知，有趣的地方恰在于此。”但他始终会像一个生活美学玩家，悠游于创造与享乐、自由与规则、寻常生活与设计美学之间，于不同时候给我们不同惊喜。

 

欧阳应霁Tips：

潇洒可以有快有慢，很有弹性，但不是一种速度上的比较，而是一种自信心的表现。潇洒是一种人文关怀，并非为所欲为。因为生活是和周围的人的交流和互动，个人的潇洒离不开大环境。

欧阳应霁速写：

1、  短白头发，白T恤，宽八分裤，是欧阳应霁标签式的着装风格。

2、  健康心得：近年坚持练瑜伽，体形保持有道。基本作息安排正常。清晨起来，一杯冻蜜糖水加一杯热青柠水。既是与年纪的抗衡，也是与整个生态环境的抗衡。

3、  关于享乐：偶尔会在半夜三更的RAVE PARTY跳一个通宵的人。但享乐，不要给它负面的意义。尽量积极地去享乐，寻求正面的享乐的途径。有选择就是一种很好的享乐。

4、  感情要诀：保持感情的新鲜感，就需要两个人一起经历新鲜的工作与环境。互相都在进步，而不是在原地重复。懂得包容对方，不必为小事而争执。

5、  很怕被称为生活大师，认为标签很具破坏性。他只是尝试让生活更美好的其中一个人。